封面新闻记者 张峥 图据受访者
在全球变暖背景下，高山冰冻圈失稳正在肉眼可见地发生。
近日，新疆阿克陶县慕士塔格峰2号冰川发生大规模雪崩，游客拍下的视频在网络刷屏：上百米宽的雪墙裹挟着冰雪碎屑从峰顶倾泻而下，瞬间形成数百米高的雪雾，如同白色巨浪在山谷间奔涌。所幸事发地位于无人区，未造成人员伤亡。
8月26日，因尼泊尔侧冰岩崩诱发特大泥石流，崩塌体跨越约3400米高差，在22公里长的沟谷内高速下泄，五层楼高的西藏吉隆口岸变为平地，多人失踪，救援仍在进行。
“对于这次慕士塔格事件来说，直接触发是积雪失稳，但气候变暖的作用在于抬高了冻结高度、延长了融化期，让高山雪层稳定性的背景条件整体变差了。”9月7日，新疆天山冰川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站长王飞腾接受封面新闻采访做出分析，他曾于2023年带队深入帕米尔高原对慕士塔格峰冰川进行实地考察。
慕士塔格峰冰川厚度测量
积雪层发生破坏 冰川雪崩
慕士塔格峰主峰海拔7546米，属西昆仑山脉，峰顶亿万年来被冰雪和冰川覆盖，是帕米尔高原的标志性雪山。
这一次崩塌的为慕士塔格峰2号冰川，为未开放区域。画面中的雪崩规模令人震惊。
“这是一次常态性雪崩。”王飞腾分析，“这应该是高海拔坡面上的积雪层发生了破坏，在运动过程中卷吸了沿途的积雪，形成了画面中那种具有明显粉雪云特征的大规模雪崩。”
而典型的冰崩，源头通常是悬冰川、冰崖或者冰塔林本身，发生后我们会看到比较清楚的新鲜冰体断面和大块冰体破碎的痕迹。
一个是雪的问题 一个是冰和岩的问题
“雪崩很难观测，我们很难知道每年崩几次。”这次雪崩的原因，王飞腾分析，从触发机理看，更直接的诱因可能是高海拔地区的积雪持续堆积，导致局地雪层增加，再叠加太阳辐射或短时升温，最终超过了雪层内部的稳定临界点。“气候变暖的大背景无疑让高山雪层的稳定性变差。”
慕士塔格雪崩与吉隆泥石流，致灾机理有何异同？
王飞腾指出，两者都是由高位物质在重力作用下突然失稳，运动过程中都会破碎、加速并卷入沿途物质，这是共同点。但区别非常明显：慕士塔格是“雪的问题”，而吉隆是“冰和岩的问题”。
“最关键的区别在于成灾过程，”王飞腾说，慕士塔格发生在无人区，没有冲击居民点；而吉隆事件有狭长沟谷将能量集中传向下游，口岸和建筑正好在通道上，形成了典型的“高位启动、低位成灾”。
气候变暖 约7000条小冰川已经消失
根据西北研究院完成的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与20世纪60年代相比，到2020年前后我国冰川面积总体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已经消失。
青藏高原冰川与新疆冰川都是重要的“固体水库”，在全球变暖背景下经历着物质亏损和末端退缩。
“新疆的天山、阿尔泰山和东帕米尔主要受西风带影响，气候寒冷干燥，属于典型的大陆性冰川，冰温低、流动慢。青藏高原更为复杂。高原西部与新疆相似；但藏东南地区受印度季风影响，属于海洋型冰川，冰温高、运动快、降水多，对气温变化反应更灵敏，退缩也更剧烈。”
就这次慕士塔格事件来说，直接触发是积雪失稳，但气候变暖的作用在于抬高了冻结高度、延长了融化期，让高山雪层稳定性的背景条件整体变差。而吉隆“8·26”事件事发前没有强降雨，但源区冰川此前持续快速运动，加上春夏季偏暖、融水增加和冻土退化，共同削弱了冰岩接触面的稳定性。可以说，气候变暖负责长期“削弱”，而真正决定的，地形落差、沟谷物源等综合因素又促使了灾害突然启动和规模放大。
冰川监测 环境恶劣、设备安装维护极难
2023年，王飞腾团队依托第三次新疆综合科学考察任务，对慕士塔格峰冰川开展了系统考察。
冰山的科考，全靠人力负重登山。他回忆3年前那次科考，一行近20人，平均每人负重20公斤，背着拇指粗的绳索，在极度缺氧情况下登上5000多米海拔，同时要完成科学考察任务：冰川厚度测量、冰川地形的激光雷达扫描、观察物质平衡等。
慕士塔格峰冰川地形的激光雷达扫描
目前，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天山冰川站已建立起以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为长期基准，联动阿尔泰山木斯岛冰川、帕米尔高原慕士塔格冰川等站点的观测网络，同时结合高分辨率遥感影像、无人机航测和地基雷达开展综合监测。
慕士塔格峰冰川物质平衡观测
他告诉记者，我国冰川监测面临4个难点，冰川数量多、分布广，设备安装和长期维护极难。仅新疆冰川就占全国总量的约40%，且分散在各大山系。第二，长期定位观测点有限。很多位于高海拔无人区，低温、缺氧、大风和冰裂缝都严重影响人员和设备安全。第三，单一手段不够。光学遥感受云层影响，无人机覆盖有限，雷达在陡坡有盲区。而“目前最难的，是如何识别失稳前兆、确定预警阈值，以及判断崩落后是否会转化为灾害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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